记者 郑明珠
早晨5点，姬永红起床后，简单吃了一口早饭，拿着工具下地去收早蒜。抽蒜薹的季节刚过去，他已经连续劳作多日，由于今年蒜薹和早蒜的收购价格走低，为了节省人工费，姬永红没有额外雇人，而是找来亲戚帮忙下地干活。
北方蒜农一般在秋分前后种蒜，等到第二年入夏时节收获大蒜。蒜薹比大蒜采收得更早，可今年蒜薹行情低迷、价格不理想，这让姬永红十分担心，后续大蒜的售价也会跟着走低。
半个月前，蒜薹采收时的收购价只有每斤三到五毛钱，比去年的一块三毛钱低了不少。再加上蒜薹的采收期只有十几天，不快速抽掉就会影响蒜头的生长。可是雇人抽蒜薹，每斤就要支付一元钱，怎么算都是赔本。于是菜农们跑到社交媒体上喊话，“免费抽”“抽多少拿多少”！
伴随这些视频，“河南蒜薹滞销”“蒜薹价格过山车”的讨论也进入大众视野。
河南和山东是我国北方大蒜、蒜薹的主要产区。农业农村部发布的数据显示，2026年4月6—12日，蒜薹批发价环比跌11.1%；4月13—19日，蒜薹批发价环比跌10.0%。在当季蔬菜中跌幅居前。南昌大学中国乡村振兴研究院研究员阿普子诗介绍，由于主要产区扩产且蒜薹集中上市，供应激增导致价格下跌。
五月中旬，蒜薹的采收期已经过去了，田埂上还散落着发黄枯萎的蒜薹。地里的蒜也快到了集中挖的时候。姬永红说，接下来大蒜能卖啥价，直接关系着家里这一年的收入。
降价的可能不只是蒜薹
姬永红种了十亩蒜。今年蒜薹的收购价是三毛钱一斤，品质好一点的能卖五毛钱。如果是雇人抽蒜薹，每斤就要支付一块钱的工钱，算下来每斤还要赔七毛钱。
姬永红算了一笔账：一亩地产七八百斤蒜薹，十亩地就是七八千斤。按照雇人采收每斤倒贴五到七毛钱计算，十亩地就要净亏四五千元。姬永红索性没有雇人，请亲戚邻里帮忙下地抽蒜薹，能抽多少算多少。抽出来的蒜薹长短粗细不一，收购商要的是“长一点、品相好、打成捆”的，不符合要求的蒜薹只能被扔掉。
河南省新乡市的农民璞通（化名）也种了三四亩蒜。今年当地蒜薹的收购价格是四毛钱一斤，且对品相要求高，他和家人没时间，也没精力精细挑选，“我们都是直接一薅，随手就扔了”。
收购价太低，雇人抽蒜薹入不敷出，菜农们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些蒜薹。于是社交媒体上出现了很多段子，画面中蒜农调侃道：“邀请小偷来我家偷蒜薹，你要是不会偷，我教你。”还有人想出蒜薹味火腿肠、蒜薹味酸奶的点子，为滞销的蒜薹找出路。
蒜薹是大蒜抽出的花茎。每年9月播种，翌年3至4月抽薹，采收期仅十几天。抽薹后养分集中向蒜头转移，不及时抽薹就会影响大蒜长势。因此，蒜农一年有两个盼头：春天的蒜薹，夏天的大蒜。
姬永红记得，去年蒜薹的收购价格是每斤一块三，大蒜是两块四，十亩地合计收入八万多元，刨除各项成本后，他净赚了五六万元。但今年蒜薹降价，大蒜的价格预期也不理想。
姬永红刚把自家两亩早熟蒜售出，因品质一般，价格仅三毛一斤，两亩早熟蒜收入只有2500元。他说，目前当地大蒜平均收购价已涨到九毛一斤。剩下的八亩地目前还未收割，按照湿蒜每斤八九毛的收购价计算，每亩收入不到两千元，连成本的一半都覆盖不了。如果干蒜收购价涨不到一块八到两块钱，他的这片蒜地就要亏损两三万元。
扩产+集中上市
为什么今年蒜薹、大蒜的收购价格明显下跌？多位蒜农提到的原因是“扩产”。
2024年，大蒜收购价格一路走高，山东地区达到3.0—3.5元/斤、河南地区达到2.4—2.8元/斤，再现“蒜你狠”式高价行情。2025年收购价略有回落，但仍然在2元之上。
农业农村部今年3月发布的信息显示，2026年大蒜收获面积为1283万亩，比上年增加8.0%。除了扩产之外，阿普子诗也提到，暖冬使南北蒜薹上市周期大幅重叠，上市期压缩至十余天。但是收购、运输、储存等服务体系未能有效承接蒜薹的集中上市。
如果相关配套和运营完善一些，蒜薹和大蒜的价格就会更可观。
山东省济南市商河县的菜农吕爱国种了七亩蒜。今年，当地红蒜薹收购价达到了七毛到一块三。种植大蒜三十年的吕爱国说，蒜薹收购价格上一次下探到这个价位，还是在十四五年前。但这一价格已明显高于河南产区。
为了节约人工成本，今年吕爱国也没有雇人抽蒜薹，夫妻二人和女儿早晨五点起床，晚上七点收工，连轴转了一周才抽完。“五月四号，我跟爸妈终于攻克了一年一度的打蒜苔‘战役’。我坐在三轮车后斗，累得腰快直不起来，手上也磨起了水泡。”吕爱国的女儿吕园园在社交平台写道。
吕园园对记者说，该产区的蒜薹价格略高一些，一方面与蒜薹品种更优有关，另一方面，他们将蒜薹当成一个独立的商品来经营，有冷库、有品牌、能错峰上市。而有些产区把蒜薹看作大蒜的附属品，即收即卖，价格上自然就会更被动。
在阿普子诗看来，价差和品种、产区差异有关，但更关键的是流通和服务体系的支撑能力。以山东临沂为例，当地运输成本低，蒜薹能通过冷链快速抵达江浙及大湾区。临沂基本形成了蔬菜产业闭环，从种植到销售端从业者均在同一产业链中，产品能快速转化为现金流。
终端有涨有跌
产地价格跌了，但餐桌上的大蒜和蒜薹价格相对坚挺。在小象超市，山东济宁紫皮大蒜250g的售价为2.85元；在叮咚买菜上，同样产自山东的紫皮大蒜500g售价5.69元；在盒马鲜生里，250g的紫皮大蒜售价3.58元。
记者对比北京新发地农产品批发市场2025年5月12日与2026年5月12日的数据发现，蒜类产品价格出现明显分化：干大蒜均价从6.5元/斤跌至3.3元/斤，降幅近五成；鲜大蒜均价从2.3元/斤回落至1.75元/斤，降幅约24%；同期蒜薹均价却由2.75元/斤微涨至2.9元/斤，但价格分化加剧——2025年蒜薹最低价、最高价分别为1.5元/斤、4元/斤，2026年则跌至1元/斤、升至4.8元/斤，呈现好货坚挺、差货走低的分化特征。
北京新发地农产品批发市场数据 郑明珠/制图
对此，阿普子诗称，产地与终端的价差根源在于中间环节的刚性成本：人工、运输、冷链、油价都在上涨，流通环节成本占了相当大比重。如果当地缺乏完整的农产品服务体系，产品再好也难以运出，最终只能面临产地滞销与终端价高并存的局面。
尽管今年面临亏损，姬永红来年仍打算继续种植，他说：“大蒜这个行情，不一定高，不一定低。”
至于之后要不要对接冷库支持，或是寻找产销对接渠道等，姬永红没有过多考虑。今年的蒜薹总算抽完了，地里的蒜头还在生长，他每天都关注着大蒜价格，等着菜贩上门收购。
阿普子诗说，短期来看，大蒜价格会被蒜薹滞销引发的过剩预期压制在低位，但由于其耐储特性，不会出现蒜薹那样的抛售压力，待陈蒜库存消化殆尽，行情有望迎来转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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